赤井樹遠い

人生自是有情痴 此恨不关风与月

【金剑】告白III

      “阿尔托利亚!”

      他自己都没有发觉声音里的颤抖,只是不住地在不知何处的荒漠里呼喊着她的名字。脚下的黄沙扬起在黄昏的风里,绵延一路的脚印被瞬间抹去痕迹,一如生命,那些世上的蝼蚁。
      他们在清晨打开了满覆沙尘的车门,黑夜拉幕退场,换上鱼肚白的穹顶,地平线上刚落下半边月亮。
      仅仅是一夜,一辆破车已经失去了全部的生命力,它孤孤单单地被遗弃在硬石滩上,寂寥得像被抛弃的恋人。最后一眼,阿尔托利亚把能带走的东西全带上,关上车门。谁也没能料到会遇上半路抛锚,沙漠里的太阳离他们近得太不真实,天一泛白,气温迅速回升,离开的时间所剩无几。
      “走哪边?”遍地黄沙,走哪边都差不多,可是在沙漠里做无头苍蝇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。
      “我们朝着太阳走,往东,能找到来时的路。行吗?”
      “好。”
      其实他也不很能确定,也许是东边,又或者是北边。来时他们透过咯吱作响的车窗玻璃所看见的零碎村落,傍晚的炊烟氤氲着与世隔离的温馨,荒漠里显得伶仃而又浪漫,晒得黝黑的孩子从纱帘后怯生生望着他们驶去的情景,现在不知道在遥不可及的哪一处了。
      那时男人心里偷偷地想,如果能与她在这样的地方虚度此生,也没什么不好。
      但总之,眼下荒无人烟的寂静之地令人窒息,况且破车里的所剩无几的储备都在催促他们离开。如果说未来(姑且算它存在)的飘零让人皱眉的话,那么被囿于荒漠里让人连未来的影子都抓不着。眼下只得硬着头皮往回走了——管它东南西北。
      汗水从额头流到睫毛上,阿尔托利亚用卷起的袖口把它擦干净。时近晌午,黄沙被晒成烙铁的温度,每走一步都像是往铁锅的中心走去,远方沙丘的轮廓在高温下扭曲变形。如果不是汗水划过皮肤独特的触感,她甚至都要怀疑自己是否身处在真实的世界了。
      吉尔伽美什也不好受,距离出发已经过去了半天,却看不见半个村庄的影子。烈日当空,判断错误的预感愈加明显,他有些不安,回头去望跟在身后的女人,她正用袖口抹去脸上的汗珠,袖口上留下干涸的污渍。
      “要喝水吗?”看到他回头,阿尔托利亚从背包里拿出水壶,中午的时候就只剩下小半瓶了,她到现在滴水未进。
      “留着吧,我不渴。”说谎。
      短暂的沉默,尴尬而又默契,世界有一瞬间的停滞。脚边的风越吹越大,卷起一阵又一阵屏障似的黄沙。
      “风吹个没完,你看那边,”狂风在他俩背后追赶,夹带了刺人的沙砾,“不能再停下来了,这鬼地方随时能把我们活埋。”话说一半,他伸手去牵住她,阿尔托利亚有些难堪,却谁也没放开。走吧。
      “到那之后,我们又能去哪里呢?”她突然的发声,同他一样,她也在思考未来的去路,“跟从前真是像极了。”
      “从前你总是在逃。”
      “可我没得选,除了逃。”她的眼眸染上一层阴翳,和当初不告而别的影像重叠,让人分不清究竟哪个才是眼前的她。
      时间的门没关紧,零碎的片段偷溜出来——各自在为见不得光的组织卖命,两人难得的相见犹如偷情。但即使是站在鲜血里亲吻,也让人兴奋。
      美梦在阿尔托利亚独自离开的那一晚破碎,直到醒来之后发现身边空无一人,她把自己存在的痕迹抹去得干干净净,吉尔伽美什这才明白,原来他只是她漫长生命的寥寥几笔,无足轻重。
      “好吧,别再想以前的事了。以后的路长着呢。”
      你瞧这个男人,明明心里被烧了个窟窿眼,可是他就是见不得喜欢的人难受,哪管她是不是欠他一声抱歉呢。
      兴许是太久没拿枪,阿尔托利亚蜕去身上咄咄逼人的气势,可即使不言不语地疾步前行,那股英气从来都是她永恒的气质。
      他们终于在下一个沙丘底下止了步,即使喝光了水也无济于事。严重脱水让她再难迈出一步,也许翻过沙丘就是一片村落,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走了。
      “我背你。”
      “省点力气吧。你先走上去,从上边看,要是有路,我再跟着你走。要是没有路,就找个能过夜的地方,明天再走。”
      “好。”
      几里外的炊烟被风搅得蜿蜒着天际而上,就在前方不远处,就是来时他们经过的地方。同样的黄昏,被沙漠里呼啸的狂风掩盖,像舞台剧的幕布垂下来,日光被飞扬的尘土折回,天色无力地昏暗。
      但当他转身去找阿尔托利亚的时候,她早已不在他的视野内了。吉尔伽美什心里咯噔一下,他下意识地认定这又是一次不告而别,酸涩和不甘涌上心头,但她更让他担心的,是她能不能撑到独自走出沙漠。
      你在哪里?他对着空气说话。
      “阿尔托利亚!”无垠的荒野里他的呼喊俨然不是风的对手,他在他们停下的地方不停地呼喊阿尔托利亚的名字,心底尚存着她只是自己去寻找落脚之处的希望。
      “阿尔托利亚!”他不停地呼喊。

      眼看着身后的风卷着黄沙逼近,阿尔托利亚起身绕开风沙能波及的地方,吉尔伽美什已经登上丘顶,她看不见他。离他返回大概还有不短的时间,她估计着,起身绕着另一边离开。可在她看不见的身后,流沙是有生命的,不管是沙子,还是水源,都会移动,有的慢,有的快而已。
      等到风墙偃旗息鼓,暮色悄然降临,被炙烤了一天的大地正慢慢蒸腾着热量,再过不久这又是一个冰冷的世界。沙漠循环往复,日复一日,那些居住于此的人是怎样度过的呢?阿尔托利亚出神地想。
      转身只走了几步,她就发现了不对劲。脚印被沙土掩埋,可脚下的路分明不是来时的那条。她加快脚步,却好像只是越走越偏。
      直到夜幕真正降临,荒漠一口吐出了积蓄了一整天的热气,凉意从她裸露的皮肤钻进骨髓里,她也没能回去,她的嘴唇干裂粗糙,喉咙干燥,每一次呼吸都让她疼痛不已。她没力气再出声,只是在黑夜里聆听,他在找她,她知道。
      “阿尔托利亚!”稀疏的呼喊来自深不可测的黑夜,但她还是捕捉到了微弱的声波。“我在这边!”她的声音沙哑,难以捕捉。
      “阿尔托利亚?”第二声分明近了一些。
      她抬头望天,在逃亡的路上。明明灭灭的星辰在天际被连成一线,月亮是黑夜的眼眸,阿尔托利亚与它对视,心里异常平静下来。她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半夜的窗台上,他丢下的烟头,她半夜仰望的星空。从前安详而美好,多么浪漫。
      浪漫只是假象,她只是善于从崎岖中走出平坦。
      “阿尔托利亚。”他的声音终于近在咫尺,他一把搂她入怀。阿尔托利亚站月夜倾泻的冰凉的沙地上,与他忘情地拥抱。在他颤抖的呼唤中,月光将他们剪影印贴在天际的一边。在一望无际的沙漠里,从回忆中逃出生天,走过荒芜的沙丘之后,他们终于真实地重逢。
      风声做了伴娘,夜星做了见证。
      “呐,老天爷。”她闭上眼,“谢谢你。”
      这是她的告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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